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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面

林奕华:观察人,是我最感兴趣的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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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扬子晚报-扬网

出版日期:2016年11月28日  

  文 / 扬子晚报记者 孔小平

  摄 / 新华全媒体记者 尤晓源

  香港舞台剧导演林奕华是很多文艺青年的心头爱。虽然用他自己的话来说,他的每部戏都有观众提前离场,但喜欢的观众会留到最后,甚至找他聊戏。11月中旬,他来南京,为新戏《心之侦探》12月3、4日在南京保利大剧院的演出做宣传。当天下午2点半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他还没吃中饭,聊了15分钟三明治才上,再三请他先吃了再聊,他只吃了一小口,又聊起舞台剧和“人”。他坦言,他没有学过戏剧专业,因为对“人”最感兴趣,喜欢观察人,他作品里呈现的都是自己对人和社会的体会。

  从1991年至2016年,25年里,“非常林奕华”一共完成了56部原创舞台剧作品,高产得惊人。

  记者问及他的动力来自哪里时,林奕华说,其实还好,这些年来一直是一年做4部戏,因为没那么多时间和资源去等,演员和排练场地都很贵,所以严格测算过,一部戏最少也得要3个月,“我会先有提纲,然后等演员们到全了,把他们掏空,再放东西进去。演员们很贵的,不可能等我们,所以你看过的那些戏,基本都是一个月内排出来的”。

  安排得这样高强度,体力和精力怎么样才能跟上,对此林奕华自己也觉得很辛苦,“创意与舒服,是没关系的”,他自己九成的时间都在工作上,剩下的那一成其实也跟工作有关,因为戏都在脑袋里磨啊磨,一部戏从无到有,需要每时每刻的思考,所以他即使不在排练场地,想着的还是工作,在他来说,生活和工作没有办法区分。

  作为一名文艺工作者,林奕华倒是有些不同,他每天8点多就起床了,9点就开始预备一整天工作,晚上要到10点左右才结束,一礼拜大概有6天是这样的。记者说:“林导,您相比很多文艺工作者来说,起得也太早了。”他有点无辜地看着记者说,其实他也长期睡眠不足,很少能睡到中午,有时就算早上6点才睡,但9点前还是会醒来,白天就靠眯一眯来提神,“其实我很珍惜白天的时间,以前我的脑袋在晚上会慢下来,所以写不出东西,可是现在晚上才能写,也很颠倒,白天就可以做其他事。”

  “其实我喜欢做舞台剧,还有一个原因,舞台剧需要聚集一些很精彩的人,他们都很棒,比我有趣和聪明,每次我都能借作品来认识很多不同的人,甚至有趣的观众,我想,在我的骨子里,我是很需要朋友的,所以我就用创作去交朋友。”林奕华告诉记者,他常常在微博上看到,有些观众看完戏,会发表他们的想法,“我觉得,这样他们也成了我的朋友,虽然只是形而上的朋友,并非生活中的,但,在这个层面上,我很喜欢交朋友,喜欢分享。”

  当记者问到,退回到生活中他是不是会很享受孤独。对此,林奕华深吸一口气,想了一下说:“其实走进这个采访间前,我的情绪是很低落的,因为刚才我在楼下,想找地方吃东西,但整条街(广州路)都没看到吃的,就觉得没什么人气,虽然梧桐树很多很漂亮,(五台山体育馆)台阶也很漂亮,可没有人,就觉得我迫切需要一种暖的东西。但进来房间后,看到满墙的书、木头地板,长桌子,像回家的感觉。”

  敏感如林奕华,感官的东西对他影响很大,很容易被环境和细节感染。这里,他还特别强调了一下说记者的卡其色风衣也让他觉得舒适。

  他甚至忽然盯着记者的头发说:“你这样短短的头发就很好,这个长度刚刚好,可以扎起来也可以披着。”当得知记者是第一次尝试短发时,他忽然问:“第一次剪短的感觉,是不是很特别?”他真是无处不在地喜欢从日常细微之处观察普通人的状态。

  所以他的舞台剧里面甚至也有这种他无意经历过的小细节。他告诉记者,新戏《心之侦探》的开场,他想了很久,都没有很好的灵感。有一天,很冷,他去买冰激凌吃,结果店员说可以买一送一,还说吃不完可以先存一个在她那里,“我就觉得很有趣,在旁边看了半天她卖冰激凌。回来之后,我决定《心之侦探》就从卖冰激凌开始。”

  聊了一会,记者发现,林奕华的意志力惊人,采访那天天气还挺热,刚好又是容易昏昏欲睡的3点,不喝咖啡又饿着肚子的他,没有倦意,脑袋瓜还一直在高速运转,但想得最多的还是“人”。

  就算在各个城市跑路演,一路上他还在头脑中打磨新戏,这次回到香港后林奕华就要排新戏了。这次是以机场为载体,剧名叫《机场无真爱》。

  林奕华说:“名字听起来好像很俗套,就像《心之侦探》一样,其实这也是我的‘套路’了。在我看来,‘机场’的目的性很强,是一个从这里去到那里的中间场所,在机场,人与人的接触不仅匆忙,也易产生冲突,我要用这个场景来讲现代人的步调快,无法深入一些事情和情感。”

  林奕华告诉记者,如果把它写成一个现实的戏,就不好玩了,所以他另外找了一个灵感,“就是英国童话故事里的小飞侠,小飞侠能飞,我们不能飞,所以要坐飞机。我的舞台剧,有一个通常做法,就是如果要讲一个杯子,我会从一束花开始,这样过程就很有意思了,但这对有些人来讲,就烧脑。”听完,记者觉得这个处理方法跟他的《心之侦探》一样,《心之侦探》也借用了英国经典IP福尔摩斯。

  而且林奕华还分享了一个很独特的观点,他说,机场和飞机,其实抽象地去理解“交通工具”这四个字的话,会很有意思的,它说的正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,“我最感兴趣的是人。我自己没有念过戏剧专业,我对戏剧的认知,都来自于我自己,来自我对人的体会。”有忠粉说过,林奕华的作品,对于生活有着很深的关注和反思,都来源于他对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。

  林奕华的舞台剧里有许多小片段令人回味。今年的《心之侦探》剧中又有片段影射热门电视剧和综艺节目,“综艺其实就是让一个成功的人站在舞台的中央,让观众以为是排解焦虑,自己会成为那个成功的人。但是热闹过后回到现实,还是自己。”

  林奕华说:“当今社会娱乐至上,带给我们两个未来——失忆及失语。娱乐其实没有任何值得去记住的事情,我们不记得看过的电影,喜欢的东西,没有值得记忆的语言,金句随着时间也只能成为一种化石,没有哲学精神,缺乏严肃思考。”他不无惋惜,“我的很多作品就是希望观众用眼睛来思考,可能你觉得不安,或者想知道表演在表达什么时,你的思考就已经开始了。”

  《心之侦探》这次更加高度还原现代生活现场,让此前看过该剧的观众感同身受,城市人离不开的手机、地铁、微博、综艺节目等等,幻化为9件奇案,揭开了现代人的“存在哲学”。

  这是不是很像之前大热的一部英剧,于是,记者问他有没有看过,话还没说完,他立即接话说:“你说的是《black mirror》(即《黑镜》)吗?”他听周围很多人在讨论,尤其是这一季的第一集,虽然他还没看,但听完故事梗概,他说:“这是个寓言吧,我一听就说这是’现代聊斋’,很多科技给我们方便的同时也让我们很被动。”

  这一季《黑镜》的第一集是关于朋友圈点赞的“社交礼仪”,林奕华自己的微信上也添加很多工作关系的人,他认为,中国文化向来就是很重视别人评价的,现在,许多人的存在感就可能是靠朋友圈和礼尚往来的点赞了,“朋友圈并非真正的朋友圈,而只是一个橱窗,每个人贴上想让别人知道的标签,又希望别人看见,又不希望别人说你什么,大部分人都活在这个漩涡里。所以我会自问,个人的存在究竟是为自己,还是为别人?”为此,林奕华也承认,朋友圈的他其实还是工作方面的他。

  在林奕华看来,科技把人的焦点越收越窄,新剧《心之侦探》与《黑镜》某些方面有相像的指向,《心之侦探》是借九个福尔摩斯探案中人物的心结,来探讨这些哲学问题。很多人问他为什么要做《心之侦探》。他说,只希望把观察到的东西分享给大家,让大家在自己的身上寻找线索,从而成为自己的心之侦探。

  快问快答

  K=扬子晚报记者 孔小平

  L=林奕华

  K 《心之侦探》揭示了很多城市病,怎么会关注到这些的呢?

  L 比如现代人很难谈恋爱,爱情的很多机缘在人与人之间流失,大家对爱情的幻想,来得快也去得快。所以,人才会去跟机器,比如手机发生关系,跟娱乐活动发生关系,比如偶像剧,正替代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投射。

  生活中普通人在感受和思考的问题,我把他们改编成“案件”,让福尔摩斯去查,凶手是什么。这相比悬疑剧是不一样的,悬疑剧会让你猜来猜去,凶手到底是谁。但生活的悬疑,凶手也许就是我们自己。

  K 《心之侦探》时长近4小时,你的戏是不是要往越来越长的方向走?

  L 我自己喜欢看的戏,都很长,比如我喜欢看歌剧,去看的前一天,什么都不想,对歌剧的期待会让我一整天都沉浸在一种幸福的氛围里。而且我也想给自己一个考验,希望观众来看我的戏时可以不看手机,一直坐4个小时,这是我的愿望,当然了,距离很远。不过,如果戏剧一直往市场消费的方向走,会玩死自己的。

  K 会担心南京的观众坐不住吗?

  L 观众坐不坐得住,不是因为这部戏,现代社会谁都坐不住,什么事都坐不住。我的戏都会有观众退场,哈哈,每个地方观众退场的速度还不一样。

  不过《心之侦探》很特别,我以为观众会退得比较快,但上海、北京很多观众坚持到了最后,可能是我们之间已经找到了某种默契吧。我很久没来南京了,这次演出也是一次试金石,看看我和这边的观众的关系是不是还可以。当然,之前已有南京观众迫不及待地跑到上海提前看这部戏的。

  K 你在戏剧中最想关注的问题是什么?

  L 其实最想关注的是钱。我前段时间给报纸写专栏,特地看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看的粤语片,这些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拍的电影,虽然有亲情爱情,但绝大部分是谈钱的。小时候没体会出这些电影中“钱”的问题,现在则想把里面的桥段和场面整理出来,放到舞台上给观众看,毕竟对很多人来说,“钱”程万里,钱才是最可以被信任的,所以我想探讨一下有关钱的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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