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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面

金宇澄:我的某些观念 比年轻人更年轻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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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扬子晚报-扬网

出版日期:2017年02月20日  

  扬子晚报记者 杨甜子/文

  新华报业视觉中心记者 吴俊/摄

  1952年出生的金宇澄,带着沉淀半辈子的小说《繁花》轰动文坛,而他的心态却年轻得像25岁。他会像年轻人一样关心网络热词,准确报出自己属于“射手座” 也会查阅星座网站。只有新书宣传期,他才会流露出50后才有的“老谋深算”:新书《回望》出版,金宇澄每每被媒体问起下一本《繁花》诞生的时间,都会给出一个不确定的回答:“我觉得我在等待上帝再给我一个灵感,就像《繁花》一样。”

  金宇澄很瘦,再加上地中海式的发型和突兀的高个儿,走在人群里想不显眼都难。他有一双窄小细长的眼睛,“嗖”一下飞来一道注视的目光,犀利寒凉,眼神里尽是老编辑独有的挑剔。

  这样的眼神是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,和文字稿逐字逐句地“较劲”练出来的。《繁花》诞生前,金宇澄的唯一身份一直是《上海文学》的主编,工作的中心任务便是泡在大量稿件里“淘金”,等待着文学佳作的出现。

  2012年,《繁花》在《收获》杂志首发,此后,这本满纸沪语的长篇小说正式出版,作家金宇澄在文坛炸响一地惊雷,街头巷尾谈论《繁花》似乎成了新的时尚。娱乐圈的“小鲜肉”参加风靡一时的“地铁丢书大作战”,选择《繁花》作为自己钟爱的书籍,都会受到路人的褒奖:竟然知道看《繁花》,有品位!

  《繁花》彻底红了,“墨镜王”王家卫导演买下了电影版权,接着是评弹版《繁花》的问世,而后可能还会有话剧、连环画等诸多版本露面。作家金宇澄再也没办法安心地当着编辑金宇澄了,活动邀约,记者采访蜂拥而至,排满的档期让他被迫密集“赶场”。

  “我特别怀念没写《繁花》之前的状态,那时候相对来说我都安排得很好。”维持了三十多年的平静生活被打破,金宇澄有些苦恼,“我究竟说不出这样的状态是好还是不好,在一年半之前,我还不推讲座,现在完全推掉了,因为做不完。”

  但接到老朋友吕效平的邀请,金宇澄还是破了例。不久前他穿着一身休闲西装,套着一头高领毛衣出现在了南京,给南京大学文学院的研究生做了一场题为《<繁花>中的人物》的讲座,听得学生们大呼“不过瘾”。这场讲座惊动了南京不少高校,得知消息的外校学生路途迢迢赶到了仙林,塞满了南大文学院报告厅里所有可以站立的空间。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一位女生转了三趟地铁,“《繁花》我其实只看了个半懂,但我就想来瞧瞧,究竟是什么样的人,才能写出这样的《繁花》。”

  典型的上海男人才能写出《繁花》。小说付梓,各路版税进账,金宇澄交出了太太的银行账号。被追问“账号是老婆的?”他的回答不假思索,“当然。”

  金宇澄爱着上海,就连给小说里的主要角色起名都带着浓重的上海痕迹,“沪生”。其实,《繁花》里还有更加“沪生”的一个词,那便是“不响”。“不响”是标准的上海话,不用心理描写的《繁花》,基本用“不响”两个字代替了大量的心理描写。

  到底什么是“不响”?金宇澄专门做了解释,“汉语词典里有一个成语叫‘闷声不响’,上海话里‘闷声’两个字没有了,只叫做‘不响’。我个人认为,‘不响’或者‘闷声不响’是我们中国人的国民性之一。”金宇澄说,“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说话,但这个男人‘不响’。所谓的‘不响’,不想,其实是想的,我们的读者都知道了,只是不用再说了。最简洁的两个字,代表了大量的心理描写。”

  按照这样的解读,估计只有上海人才能真正演绎出《繁花》里各色“不响”的神韵。备受关注的电影版《繁花》角色人选,金宇澄在接受扬子晚报记者采访时透了底,“《繁花》的电影大纲差不多已经完成了,演员没有定。”针对外界传言的演员大热备选,如梁朝伟或是胡歌,金宇澄认为,“按照王导一年前所说的,演员要说沪语,估计就不大可能是梁朝伟,因为梁朝伟不会说上海话,假如将来拍摄还是照王导原定的构想,那肯定要选上海人。究竟王导会选谁,我其实并不知道。”金宇澄觉得,《繁花》有改编的难度,也颇有自知之明,“我真不懂电影,隔行如隔山,我对人物故事很熟,但对导演和拍摄方式不熟,我知道很难。”

  “一年前,王导在准备电影时说过,要我要把小说里那些人物的原型照片给他看。我回答,真没有合适的照片,因为小说不大会靠照片来写。”金宇澄感慨说,这正是导演、作家两个职业的不同点,导演需要影像的魅力,需要影像的叙事,作家则是靠记忆和叙述空间来表达。“王导说过,将来选演员要我在场。我感受到的是他的认真态度,希望所选的演员能够贴近所写的角色,但这种视觉的选择,也正是一门太专业的学问了。”

  《繁花》里的人间百态,来自金宇澄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。他庆幸,自己工作的杂志社,编辑多半为80后和90后。“我是50后,如果我不干这个工作,说不定我就立刻老下去了。”

  《繁花》小说的雏形,最初是在一家网络论坛连载。某种程度上,是每天追看更新,欲罢不能的网友们催生了这部备受追捧的沪语小说,而金宇澄其实也算是传统作家“网络写作”的先行者。

  “真没想过《繁花》会这么火,我虽然岁数大,但在某些观念上,可能比年轻人更年轻。”他出人意料地关注网络用语或者星座,甚至像年轻人一样登录星座网站,对比自己的经历和网络里的星座描述,看一看说得到底“准不准”。这样的学习态度在上世纪50年代生人里有点少见。金宇澄解释,“即使是到了我这个年龄,我仍然对这个世界非常好奇,觉得这世界太丰富了,它是无穷尽的,只恨我们见识少。”

  平时看到陌生的网络新词,金宇澄会点开搜索引擎,或者直接向单位的年轻人讨教。“当编辑,对这一块就应该感兴趣,因为来稿中都有反映,现不是每年都在公布一些新的网络用语嘛,我甚至觉得,有些网络用语能不能进入新的字典呢?”

  靠着网络新词汇和星座,金宇澄努力认识着不一样的世界。“我有时会问一个陌生朋友,‘你是什么星座’,以此来对他做出判断,当然是某种简单的判断啊,这世界充满了不可知和多元,人总想寻找一些方式来了解。”

  他轻车熟路地和记者介绍“查星座”的方法:“比如网上有个链接‘星座密码’,点开之后,它的页面像个一整年的挂历,把你熟悉的人的生日输入进去,然后会发现,它跳出来的答案,或者真的跟你熟悉的人非常像的,而且都是很大篇幅,这人的基本样子是什么,性格是什么,会做一些什么样的事,非常仔细。星座,据说是西方心理学的起源。”

  金宇澄查过自己的生日,“我觉得这个页面里说得很对,我的生日输入后显示出来的第一句话是:这个人比较幸运,他看见了蛋糕,也吃到了蛋糕。”

  靠着《繁花》拿奖拿到手软,金宇澄依然没把自己当成一个作家,不论是对待记者稿件还是作者来稿,他都依然以编辑自居。

  他保留了编辑生涯里的所有气性。只不过要将审阅作者来稿的时间,划出一部分用来整理各种媒体的录音采访稿。这让金宇澄有点头疼,“现在很少接受对话体的采访了,因为录音往往整理的不好,我就头大了,还得从头来一遍!我这次离开上海来南京的时候,还有一个3万字的对话没整理完呢,搞了好几天了。”金宇澄话语干脆,“我还是比较喜欢发一些问题给我,干脆自个儿写出来算了,比修修改改好。”

  看到作家的新作,金宇澄依然不遗余力地做推广,这让部分文学评论家感到奇怪,“老金,你为什么一个劲儿地推吴亮(文学评论家、作家)的《朝霞》?一般作家之间是不会这样的。”金宇澄的回答是,“我是编辑,职业习惯也就是成天瞪大眼睛,成天在等待好小说。”看到令人眼前一亮的作品,金宇澄乐观其成,“我特别愿意看到一个人能够写出他喜欢的东西来,这是常年养成的习惯,对我应该是一直洗刷不掉的,常年写作的人容易唯我独尊,但是我从来没有这个想法。好的作者、好的作家能够创作出好的文本来,我都是乐观其成。”

  金宇澄的最新作品是一本传纪文学《回望》,选择用三种不同的叙事方式,讲述父亲的特工生涯、母亲口述(大量旧照)所展示的“时光之变”。每每被人问起下一步的写作计划,他都会给出一个让媒体觉得模棱两可的回答:“写作不是机械的,写完一个又一个,我没有这样的习惯。是《繁花》的原因,大家认为我是一个作家,好像作家就应该非常有规律的,我恰恰不是。”

  被记者问到接下来的写作计划,金宇澄说:“我没有什么计划,本来的状态是天天看来稿,每天为作者服务,只因为写了这本小说,我会变成一个很有规律的作者吗?这是不可能的。”金宇澄表示,自己现在的状态是在等待,“我觉得我在等待上帝再给我一个灵感,就像《繁花》一样。”

  快问快答

  Y= 扬子晚报记者 杨甜子

  J= 金宇澄

  Y 最初网络写作时,给自己起的网名为什么叫“独上阁楼”?

  J 是因为有名的宋词,“无言独上西楼”。放在上海的环境里,没有“西楼”,只有“阁楼”。我特别喜欢“独上西楼”这句话,古代是独上西楼,到了现代就是独上阁楼了。

  Y 您的发型很有个性,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发型吗?

  J 可能是因为遗传的关系吧,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这个发型。苏童和我说,“你干脆剃个光头算了。”你觉得呢?我是剃光头好还是这样好?

  Y 每天睡觉前都会做些什么呀?

  J 我没有什么习惯,每天都很晚睡觉,估计要到一点钟。我不是每天坐班,如果我开火车或者其他需要限定时刻的工作,肯定很早就睡觉了,因为晚睡会影响工作。

  Y 《繁花》出版后,太太对您的态度是否有所改观?她看过这本小说吗?

  J 当然高兴,但她完全是数字类型的头脑,对文学真的……我知道,我写的《繁花》她都没完全看。她如果看的话,我的写作估计会有障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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